一、爱国主义思想的形成

      罗炳辉被吸收为护国滇军后补炮兵是1916年春。那时护国战争已经爆发，罗炳辉参加留守云南的总预备队——护国第三军训练。他一参军就投身讨袁护国的浪潮。指导他刻苦训练成为“模范士兵”的精神动力之一，是经过辛亥革命洗礼的滇军的光荣革命传统。那时教育官兵要有为国家、为民族勇敢战斗、不怕牺牲的精神，讨袁护国是正义战争，必须推翻复辟帝制的袁世凯，才能实行民主共和；坚决服从命令听指挥，严禁吸烟饮酒、打骂嫖赌；提倡尚武精神，对民秋毫无犯；勇敢顽强，冲锋在前，宁死不降，与武器共存亡，牺牲光荣。①动力之二是练好本领报乡仇、家仇。每每遇到同乡，他都要打听当地穷乡亲和家庭情况。当听到地霸横征暴敛、无法无天时便愤慨地说：“总有一天要回乡收拾这些坏种。”

      1918年收到一封家信，说恶霸逼妻改嫁，母亲不允，被毒打后神经失常以致惨死。当即昏倒，昏迷半天一夜，醒来痛哭失声，发誓要报这血海深仇，想把所带领的一班人拖走，有15位士兵愿意跟随。②这时的罗炳辉还是个人复仇主义者的思想境界。

      好心人告诉他，仇人恐怕早已布置好了杀害你的陷阱，没有大部队开去是危险的。大家也苦劝：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现在不是时机。经过劝慰，受强烈刺激之后的罗炳辉又冷静下来。他考虑再三，觉得私自拖枪违反军纪，十多条枪也达不到报仇之目的，还要牵连十多位弟兄，有个三长两短对不住他们。何况国家破败，就是报了家仇又能怎样？只好强压悲伤，力图将来。营长同情他，向当时的彝良县政府去了公文，要求查处。

      1919年冬，罗炳辉的姐夫和二弟到昆，又告诉父母被诬陷下冤狱之事，他精神上再次遭受沉重打击，但已经没有听到母亲冤死时的那种激动。现实又教育了他：在家乡、昭通、昆明乃至全国，被欺凌、压榨搞得家破人亡的岂止一家？“深感比我痛苦的人还多”。③国仇不报，何以能报家仇？天下的恶势力不打倒，干人怎能抬头？他用理智控制感情，请营长写了公文，借20元大洋让二人返家，设法让父亲出狱。从家仇想到国仇，他的世界观在向爱国主义转变。

      1921年2月，唐继尧被迫下野后，于8日凌晨带亲信卫队离昆去港。被录取为唐继尧贴身卫士的罗炳辉任副官管理钱物。途经越南，见当亡国奴的越南人被法国侵略者任意欺凌、任意蹂躏、任意践踏、任意杀戮，比他们的洋狗不如；滇人出入边境、海关也任意刁难、任意搜查、抬高关税、欺负侮辱；而侵略者恣意横行、带刀枪出入却随随便便，如入无人之境。罗炳辉看在眼里，恨在心头，边走边骂，无计可施。他的心灵遭受到最强烈的刺激。

      到香港，罗炳辉作为亲信专司采办一切用物，随时同唐继尧兄弟出入于官场、银行和大公司。唐在港有一大批财产，又被尊为重九起义和护国战争的“英雄”，各公司车接车送，敬奉为上宾，显赫一时。他们在中国人面前趾高气扬，而在洋人面前却低三下四。罗炳辉目睹英、日帝国主义分子欺辱华人的嚣张，唐继尧一伙巴结洋人的丑态；也看清了这类军阀“欺骗军民如何艰苦牺牲为国为民，不料他们吃兵血民血，奢华到了极点。中法银行一次就倒掉唐继尧40万，他当场气绝，约半小时才苏醒。香港、日本银行存有几千万至万万”。④他们挥金如土、花天酒地、日嫖夜赌、醉生梦死，哪里还想到国家、民族？哪里还有中国人的民族气节？在这花花绿绿的世界里，魑魅魍魉横行，群魔乱舞。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生活，像一只只毒虫的触角，刺痛着他的每一根神经。

      从越南到香港的社会状况，使他痛苦地沉思：帝国主义为什么如此横行霸道？中国人为什么受欺凌？干人为什么过着牛马不如的生活？都因统治阶级反动腐朽，国家懦弱。世界上有比当亡国奴更悲惨、更耻辱的事么？历史上多少起义者为了推翻反动统治阶级不惜流血牺牲；多少民族英雄为了维护祖国的独立、统一和尊严，不惜献出头颅。我罗炳辉也是炎黄子孙、堂堂男子，每天吃着的是干人的劳动成果，血管里流着的是干人的血，能背叛他们吗？能眼看生我养我的祖国人民就这样下去吗？民族自尊心、自信心和爱国主义的烈火在他胸中熊熊燃烧。

      在港八个月，他观察唐继尧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已经不是护国时的唐继尧了。他野心膨胀，逐步地抛弃同盟会纲领，坚持军阀割据道路，与北洋军阀勾结，想当西南王，其狼子野心招然若揭。罗炳辉对他完全丧失了信心。本来，“我同唐继尧在一起的生活是非常舒服的，但我不喜欢这种生活，在心理上我厌恶这种舒适的生活，喜欢艰苦的军人生活。”“黑暗被我认清，力图决心回国，以期待有反对这些黑暗的机会”。⑤多次请假不准，只得结清账目，买好船票，留下一信，未带一钱一物（连应得的两月薪饷也未领），毅然离唐回滇。这对他的爱国主义思想的形成产生了一个飞跃，他由个人复仇者转变为爱国主义者。

      二、忠实的民主主义者

      同年10月，罗炳辉回滇后被怀疑为唐继尧派回的“奸细”而被关押，他压根儿没有想到满腔爱国热情会落得锒铛入狱的下场，甚或有被枪毙的可能。幸得老上司刘安华和炮兵营长的搭救得以出狱。帮助刘安华办理护国军旅长鲁子材的公葬事宜之后，在滇几月，看到滇局混乱、政治倒退，军阀明争暗斗，前途渺茫。得知孙中山“在粤继续搞进步政治”⑥，决心投奔。他向刘安华告辞，约了三个中学毕业的同乡，离昆向两广前进。次年春到桂林，正逢孙中山誓师北伐，他们找到任北伐滇军总司令的朱培德⑦，被指派到军官特校队训练。随即在孙中山领导下出师北伐，讨伐直系。正当北伐军攻占赣州、先头达万安时，陈炯明在广州叛变，围攻总统府，北伐军奉命回师讨逆，曾夜行190里奋勇救滇军，立功受奖。

      1926年7月国共合作后的国民革命军出师北伐，罗炳辉任营长带头冲锋，战功卓著。1927年3月进驻南昌期间，听过朱德多次讲话，耕者有其田等孙中山的革命主张和中共对孙先生的支持；也讲“革命向左走”，“工农兵要联合起来，打倒军阀，打倒帝国主义和贪官污吏、土豪劣绅。革命成功了，大家都有工做、有田种、有饭吃，安居乐业”。⑧朱德的开导使他明确了一些革命道理。蒋介石叛变革命后，他苦闷烦躁，没有看清蒋介石一伙已经彻底背叛了孙中山，还深信“三民主义是救中国的，只求得真正的实现”。⑨他是三民主义的忠实信徒，但组织上没有参加国民党。他从活生生的现实中看到：“最狠毒的是军阀官场、豪绅地主资本家，他们是养不饱的狗，太阳不晒雨不淋的寄生虫”。⑩主张政治平等、经济公开，痛恨军官欺压士兵和吃军饷。他在军人大会上说：“当兵的薪饷只有父母兄弟妻子儿女可以吃。因为这是士兵在烈日烘天、冰雪盖地，忍饥挨饿的情况下，冒着枪林弹雨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这个钱如果被长官吃了，买房子会被火烧，买田会被水冲，讨老婆生儿子没有屁股眼。”……这番讲话赢得战士们经久不息的掌声，军官们则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要吃他的肉。

罗炳辉成了一名忠实、正派的民主主义者。

      三、向共产主义者的转变

      另一方面，他也听信了反动派诬蔑共军是“土匪”、“到处乱烧乱杀”的欺骗宣传。“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也像一根无形的绳索紧紧地捆住他。因而他自觉与不自觉地参加了“剿共”。在向井冈山根据地的进攻中遭到惨败，他最爱戴的团长刘安华阵亡，自己负了重伤险些丧命。这对他的刺激最深，引起他许多联想：北伐革命没有打过败仗，可与红军交战却总是失利，是为什么？结论只有一个：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与人民为敌，失败不可免。他看到的是，反动军阀争权夺利，士兵为之流血，人民遭殃。“三民主义”何在？“国民革命”何在？他痛恨贪官污吏，枪毙过有裙带关系而奸淫掳掠的军官，得罪了不少人。反动军官李文彬串联人诬告他是“共产党”，开列“十大罪状”要求处置。朱培德明知是诬陷，却不为他辩诬，还遭编遣。罗炳辉看清了国民党的毒辣，另谋出路。到吉安任五市联防靖卫大队长，在“剿匪”过程中，耳闻目睹红军的言行是为了穷苦百姓谋翻身求解放，对红军逐渐产生好感，抓到一些红军战士和游击队队员借故放掉，敌人仇恨他而又毫无办法。党组织看到罗炳辉的表现，便派原滇军故交、云南宾川人赵醒吾首先做工作，交谈中了解罗的政治态度和对中共的认识。经赵醒吾、刘士奇和省军委书记蔡申熙介绍，秘密加入中共，实现了他向共产主义者的转变。

      这不过是组织入党。在后来的革命战争中，罗炳辉指挥部队南征北战，立了大功。同时不断加强世界观的改造，达到思想入党，成为忠诚的共产主义战士。

      ①②③④⑤⑥⑨⑩：罗炳辉自传。

      ⑦朱培德：字益之，云南盐兴人。云南讲武堂毕业后，历任滇军团、旅、师、军长和总司令职，随孙中山几次北伐。蒋介石叛变革命后倒戈，任过江西省主席兼第五路军总指挥，军委办公厅主任等职。

      ⑧笔者1980年访云南省政协胡彦同志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