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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吉林電視臺的朋友來訪，想在他們拍的系列紀錄片中加上我一筆。我沒怎么思考就一口答應了。答應之后才知道，這部系列片叫“回家”，回人生的源頭“老家”。這一下我犯了嘀咕：“老家？哪兒是我的老家呢？”
■■我想“人”字有雙重含意。一是自然人，一是社會人。人生的源頭也有兩個。
■■作為自然人，“九一八事變”那年我出生在天津。母語是天津話，從小愛吃大餅卷螞蚱跟鍋巴菜。念私塾上小學也在天津。沒上完一年級就發生了“七七事變”，在鐵路干活的父親失業了。靠當賣衣物和親戚接濟又住了幾年，小學三年級時，隨父母離開了我的老家回到父親的“老家”山東平原。這里是八路軍抗日根據地，地方干部和部隊同志經常向群眾宣傳抗日救國，誓死不當亡國奴的思想，并動員青年參軍。我親歷了日本侵略者造成的苦難，接受抗日教育后，決心參軍抗日。父母雖有顧慮，但沒阻擋。我就當了交通員。利用小孩不太被敵人注意的條件，出入敵占村落，傳送情報和宣傳品。一年后，部隊“精兵簡政”，我又奉令復員。部隊領導委托地方政府給我家送去了二十尺棉布五斗小米的復員費，同時通知我父母，要我立即離開家去外地躲避掃蕩，以防被敵人抓捕，有生命危險。我沒別的地方可去，只好一個人回到我的“老家”天津，投奔親戚。親戚家生活困難，我不能常住。流浪街頭時，被招工者騙往日本作了勞工。從此徹底離開了我的這個老家。
■■天津，是我“自然人”的“老家”。這里是我最先感受到親情的溫暖，最早接受文化教育，最初體味民俗風情之地。可也是我最早知道什么叫災難、貧苦和■辱的地方。多年后，每當我再到天津，看到兒時走過的老路，都忍不住熱■。
■■而使我得到人的尊嚴。懂得做人道理，建立人生理想，走上人生主流的源頭的“老家”則是山東。
■■我最早接受抗日教育在山東。1945年初美國飛機把日本的軍用工廠炸毀，我們被遣送回國后，又拉到山東，到他們的“軍管理工廠”勞動。我在大同志率領下爬出鐵絲網，逃出魔窟，再次投奔到革命隊伍中來，實現了參軍抗日復仇的夢想。
■■抗日戰爭結束后，部隊送一批小兵到地方學校去補習文化，我被送到臨沂山東大學附中學習，老師都是抗日根據地的文化干部。在他們教導下，我才懂得光有革命熱情不行，還要有一定的文化知識和工作能力才能做好工作。不久，新四軍軍部文工團要從小兵中找個小演員，我被調到了軍文工團。和平談判時期，招待軍調部三人小組的美國和國民黨代表演出，是我第一次登上藝術舞臺。蔣先生撕毀和平協定，為抗議他強行召開所謂“國民代表大會”并當選“總統”，我寫了個活報劇“國大代表”。這被我團張拓同志發表在他主編的“歌與劇”雜志上，這是我平生第一次寫的作品被印成鉛字。我十五歲那年，羅炳輝副軍長犧牲在棗莊前線。在我們把羅副軍長的靈柩送到墓地時，陳毅軍長在陵前發表的壯懷激烈、氣勢磅■的講話，深深震動我的靈魂，成了終生響在我耳邊的進軍號。
■■在向羅副軍長敬禮告別后，陳軍長轉過身來，環視了一下全體送葬部隊，突然挺起胸膛，揚起手臂大聲問喊道：“你們中間有怕死的沒有？哪個怕死現在就從革命部隊走出去。我不攔你！”全場同志像鐵鑄的一般，立正站著，寂靜無聲。軍長注目看了片刻，說：“既然沒一個人走，我們就向羅副軍長保證，鐵下一條心，革命到底！不打到南京不罷休，不解放全中國不罷休。流血也罷，犧牲也罷，我們硬是要把春秋之筆拿到手。中國的歷史要由我們來寫！”
■■過了不久，國民黨軍對華東解放區展開了全面進攻。我就隨著大同志們從臨沂出發走上了三年解放戰爭的征途。從這里出發，我參加了魯南戰役、宿北戰役、萊蕪戰役、孟良崮戰役、豫東戰役、洛陽戰役、開封戰役、淮海戰役、渡江戰役，在河南、安徽、江蘇、湖北一帶轉戰三年之久，打過長江，解放上海，解放南京……
■■這漫長的戰斗歷程，也是我從少年走向青年的成長歷程。我在丁嶠、茹志鵑等許多大哥大姐帶領推動下,走過了人生最重要最關鍵也最輝煌的一段路程，一步一步奠定了我做人作文的理想。六十年過去了，我很慚愧在做人、做事方面都沒達到同志們對我的期望。唯一感到安慰的是，我在任何情況都堅定地沿著這條康莊大道往前走，盡管坎坎坷坷，但終生無悔，并為此而自豪。
■■回首瞻望，我認為自己人生之路的起點，是山東。為此我建議，如果拍我回家的紀錄，天津要去，重點則在山東。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