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郭贤坤(1920-1999),解放军师职干部,资深无线电电讯专家。镇远县舞阳镇人。1935年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过镇远县时参加红军,并随罗炳辉、何长工率领的红九军团参加长征,历任班长、排长、连长、作战科长、通讯处长等职。转业后曾任贵阳医学院党委副书记,贵州省邮电局副局长、局党委副书记。这篇回忆录节选自贵州人民出版社出版的《征途》丛书第四集,由郭贤坤口述、邱宗功整理.标题为本书编者所加,真实生动地描写了当初红军过镇远时的一些细节。

 

镇远印象

 

 一九三五年,我十三岁,在镇远县城第二小学读三年级。当时镇远社会上出现了关于红军的种种传说,进步人士也在镇远活动开了。

 国民党反动派害怕共产党,害怕红军,就在群众中作反共宣传,污蔑共产党“共产共妻”,污蔑红军“杀人放火”,诽谤“朱、毛要吃人,一天吃一个小孩”。正直的人们并不相信反动派无中生有的瞎说,我的两位小学老师就悄悄告诉我,红军是好人。

 一天放学后,体育老师叫我到老操场旁边去练拳,讲完猴拳的动作,便跟我摆门子。

 他小声问我:“贤坤,人家说红军朱、毛是红鼻子绿眼睛,锯齿獠牙,一天吃一个小孩子。你信不信,怕不怕?”我向老师反问道:“老师,朱毛也是人吗?”老师回答:“朱、毛当然是人哕,是两个人,”

 ……

这位体育老师是外地人,中等身材,体形较瘦,筋骨强壮,有力气,拳术好。他待人很谦和,从不打骂学生,我们很喜欢他。

 还有一个教算数的蔡老师,衣着朴素,上课时穿一件布长袍,课余还到学校背后山沟里去犁田。

 我感觉稀奇:“蔡老师,你是教书先生,怎么会去犁田呢?”他回答说:“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不犁田,哪能得饭吃呢?我们要吃饭,就得做活路,勤劳动。”

这两位令人敬爱的老师,教我们教了不到一学期,就不见了。

 在国民党军队内部,对共产党和红军的看法也不一致。我家附近,驻扎着国民党王家烈部队的一营人。该营有位姓罗的营长,到我家来玩。他见我在练大字,便对我说:“外面风传共军要来了。有人把共军称作‘共匪’,我看不能这么称呼。人家是共产党的军队,共产党的军队称红军,他们把我们国民党军队称为白军。”

 

古城激战

 

 一九三四年十二月下旬的一个早晨,有人慌慌张张地喊到:“共军来了!共军来了!共军已过永坡坳,快到松溪桥了!”

镇远街头,顿时一片混乱。国民党王家烈部队及镇远地方民团赶忙从府城跑向卫城老西门,仓皇布防。松溪桥、大菜园一带,也调遣有国民党军队和民团把守,妄图阻挡红军。

 镇远城里的老百姓不明真相,也匆匆忙忙往乡下躲。有的出府城东门沿河而下,往焦溪方向跑。有的从府城后面爬坡,过四官殿上韭菜坪高地。

“叭!叭!叭!”传来一阵阵密急的枪声,红军攻城战打响了。攻击的突破口定在镇远卫城老西门,战斗进行得非常激烈。红军士气旺盛,火力很猛,连续向老西门冲锋几次,但因地形不利,未能攻克。枪声暂时稀疏下来,战斗仍在继续进行。

……

镇远卫城老西门外枪声不断。红军战士在继续攻城。

……

当时,中国工农红军一方面军要过黔滇,北上川陕,奔赴延安,抗日救国,在镇远城同国民党军队进行了一天一夜的激战。

 红军从镇远苗乡涌溪、田坝、鸭溪一带步战,直攻卫城老西门。这座卫城建筑于明洪武二十二年(1389年),周围长九百二十七丈,墙高一丈三尺,宽八尺,共有垛口一千八百七十二个,城门五座,东南西三面城垣跨山僻峻,北边城垣傍水势险。

 红军顽强攻城,国民党军队伤亡很多,卫城街上,经常有国民党伤兵一瘸一跛地败下阵来’向府城方向退去。撤走的国民党士兵说:“红军火力很猛,打仗英勇顽强,不怕死……”

镇远卫城老西门坐落在一条二十四度左右的坡坎驿路上,南依高山,北临海水。城外是古老的柳林、桃林、梨树林和柑橘林,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易守难攻。然而,山再高,水再险,守兵再凶,也阻挡不住红军的胜利进军。

 黄昏时分,国民党军队招架不住了,陆续向东撤退。城外枪声密集,火花四射。

“冲呀!杀呀!”红军指战员嘹亮的呼声响彻夜空,震撼古城。约莫三百人的红军先遣部队打起火把,端起刺刀,冲进了卫城老西门。红军一鼓作气,跑步前进,乘胜追击。战士手中的刺刀明晃晃,亮堂堂;熊熊的火把,把舞阳河照得金光闪闪。红军战士向南岸冲锋。

 冲子口上的浮桥被国民党军队拆了。吉祥寺大码头下的渡船,早已被敌人控制起来了,无船过河。

 冲过卫城长街,绕过青龙洞,抢渡祝圣桥,成了攻占镇远府城的唯一通道。经过一场激烈的夜战,终于冲过了这座明代古桥,占领了镇远府、卫两府,打开了“滇黔门户”。

 当晚,天气很冷,有个红军战士来我家敲门,说:“老板娘,老板娘,请开门。我们工农红军,是穷苦人的队伍,我们想在你家里住一夜。”

我伯妈打开门一看,原来是一个重机枪连连部驻进我们家里,屋里挤得满满的。

 红军指战员一到我们家,就热情地向我们宣传共产党和红军的主张,讲解打土豪,分田地,分财物,官兵平等;红军不打人不骂人,帮助穷苦人民谋福利等革命道理,我感到非常新鲜。

 第二天早上,红军宣传员在街头墙壁上写标语:“红军是穷苦人的队伍!”“红军是为工农民众谋利益的!”“打倒土豪劣绅!”另一部分红军指战员在召开群众大会,把从土豪劣绅家里没收来的粮食、银元、衣物分给穷苦老百姓。

 红军指战员又在大菜园、冲子口、吉祥寺大码头等三处架起了三座浮桥,两岸人来人往,喜气洋洋。

 第三天拂晓,红军告别镇远城,向施秉、黄平、旧州、湄潭一带前进。这支队伍就是罗炳辉将军领导的红一方面军九军团。这个军团由七、八、九共三个团和军团直属部队组成,罗炳辉任军团长,政治委员何长工。

 

 娃娃兵

 

 红九军团驻扎镇远期间,军团部在卫城五老山前刘大个子家里,架设了一部电台,两根高高的指示杆冒出屋顶。我感觉稀奇,跑到电台附近去看热闹。引起了一位红军战士的注意,叫我马上走开。

回到家不一会儿,重机枪连指导员和黄特派员到我伯妈家了解情况,想发动我参加红军。

……

黄特派员同时出了几道算术题叫我演算,还叫我写几个大字给他看看。

 他对我的思想认识和文化水平比较满意,便动员我参加红军。

 我很高兴地说:“我愿意参加红军,到部队里去当一个小勤务兵,就怕我伯妈不同意。”

黄特派员说:“当个娃娃兵,做一名小红军战士。等一会儿,我去同你伯妈商量。”

这时,我伯妈从灶房走出来,黄特派员便对她老人家讲明道理,说服她同意我参加红军。

 我伯妈回答说:“红军先生,这娃娃走了,家里就没有人手啦!”

黄特派员沉思片刻,便改口说:“老板娘,那有一件事情,请你帮我办一办。”

我伯妈问道:“红军先生,哪样事?能办到的我一定尽力办。”

黄特派员从衣袋里掏出三个银元说:“老板娘,请你帮我换三块钱的铜板。”

我伯妈打开衣柜,点了点钱,只有一块钱的铜板,便说:“对不住红军先生,我这里只有一块钱的铜板,不够换嘞。”

黄特派员说:“老板娘,那就叫小郭跟我一起到外面换钱去。”

伯妈点了点头,黄特派员就带着我离开了家。

 我俩一路来到卫城邱家院子红九军团政治处驻地。黄特派员拿出一包杂糖招待我说:“小郭,饿了吧,先吃点糖。”

我一边吃糖,一边沉思,又对特派员说:“黄特派员,我想回家去看一看,行吗?”

他回答说:“你不用回家去了,就留在我们这里,留在红军部队里。开饭时,叫通讯员多打一份饭菜来,我们两人一块儿吃。”

初参军那几天,我就同一个叫“残废”的一道行军,一起食宿,有时也帮他干点通讯员的工作。在途中休息的时候,有时也免不了要想家,想念我的父亲、大哥、大嫂和二哥,想念我的老家。

 我的老家在贵州玉屏县,父亲靠补锅、骟猪、骟鸡手艺谋生。家庭贫困,大哥、二哥随父母从玉屏出来逃荒,后来,流落到施秉新城。

 在新城,我父亲结识了镇远卫城西门里一家姓郭的伯伯、伯妈,他们家里没有儿子。我五岁的时候,父亲把我带到他家,对我说:“崽,你到伯伯家,得口饱饭吃。”

那天,在场的有父亲、伯伯和施秉新城双井一个有钱人杨棒。杨棒写了一张字据,伯伯看后交给我父亲。父亲临走时,对我说:“满崽,今后你就留在伯伯家,保住你这条命吧。”

父亲就这样拿着字据,流着眼泪离去了。我便留在了伯伯、伯妈家……

然而,我又离开了伯妈家,参加了红军,来到了革命之家。

……

过后不久,组织又把我分配到特务连去当卫生员。我感觉在军团部卫生班这个娃娃班里挺好玩,不大想离开。领导同志便来做思想工作,要我“一切行动听指挥,服从调动,遵守纪律”。这时,‘落花生’这个小伙伴也来同我谈心,劝我到特务连去。我便愉快地服从分配,到特务连去当卫生员。

 黄特派员(……略)

 

罗炳辉将军

 

 我们红九军团的军团长罗炳辉将军,身高体胖,威武雄壮,既有魅力,又讲和气,平易近人,是红军里鼎鼎有名的神枪手。

1953年3月的一天下午,我们的队伍路过仁怀、赤水一带,罗团长跃马前行。此刻,天空中飞来几只雁鹅。

 罗炳辉同志见景生情,对旁边的同志说:“我们打两只,今天晚上吃点野味,改善生活。”

他随即掏出手枪,瞄准空中飞翔的雁鹅,“砰砰”两声,枪响雁落。大家高兴极了,都夸罗军团长枪法好。我当时亲眼看见,确实是弹无虚发,真了不起。

 有一次,我们在川黔边界上行军,路过一座庙宇,同志们在庙里休息。这天,飘着毛毛细雨,冷飕飕的。庙堂里摆着许多尺把高的木雕小菩萨。有的战士顺手拿几个“小木人”点燃当柴烧,供伤病员同志烤火取暖。我也解开绑腿布捆了两捆“小木人”,一捆四五个,往宿营地挑去,准备晚上烤火御寒。

 这时,罗军团长骑着一匹红骡子从后面赶来,见我挑着“小木人”便风趣地向我打招呼:“喂,小鬼,谁叫你挑‘小木人’?不怕菩萨找你的麻烦吗?”我回答说:“报告军团长,我不信迷信。菩萨是木头雕的,怕个啥!我要拿它当柴烧。这里柴禾难找,也省得花钱买。”

军团长听了,点了点头,微微一笑,又向前行进。

同年五月,红九军团出征在大渡河上游,四川石棉县境的崇山峻岭中。我们中央红军要在前面的安顺场,泸定桥两处渡口强渡天险大渡河。蒋介石和四川军阀调遣了几十万军队堵截我军,妄图像当年清兵“追剿”太平天国将领石达开那样,把中央红军扼杀在大渡河畔。红军指战员奋勇歼敌,顽强作战,闯过难关。

 我所在的特务连,担负着侦察警卫任务。听一班长告诉我:我们特务连的连长,原来是副团长,连里的排长、班长原来都是营长、连长,班里的战士都是连排级干部,每人都有一杆长枪,一支匣子枪。

 这天,我们特务连都换上了国民党军队的服装,戴上了国民党军队的帽徽和符号,制订了歼灭安顺场敌人的巧计。全连人耀武扬威地开进了安顺场国民党驻军团部。该团团长出来迎接,其中一个营还在场坝开欢迎会,庆贺我们光临。就在那个会场上我们特务连当机立断,把国民党团长和一营士兵缴了械,全歼敌人一个团。红军大队人马便顺利地开进了安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