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的隆冬,北京大学和清华大学为纪念哲学大师冯友兰先生诞辰110周年,分别召开了纪念研讨会。
专家学者们围绕“冯学”在近现代学术史上的地位和影响、冯先生的治学方法以及“冯学”与中国传统哲学的现代化等问题,进行了深入的研讨。为推动“冯学”研究的进一步开展,表彰近年来“冯学”研究领域中的优秀成果,冯友兰学术研究会在纪念大会上揭晓了“冯友兰学术奖”获奖名单。
冯友兰先生(1895—1990)系河南南阳人,是现代中国杰出的哲学家和哲学史家。他怀着“旧邦新命”的坚定信念,为阐释和弘扬中华民族优秀思想文化、开创中国传统哲学现代发展的新局面努力了一生,受到海内外学术界的高度评价。近年来,“冯学”研究成为国内外知识界关注的焦点之一。
近日,记者采访了冯友兰学术研究会会长、北京大学朱伯崑教授、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李中华、冯友兰的女儿宗璞先生及社科院的单纯博士等人。他们从冯友兰对中国哲学方面及教育方面的贡献与记者作了深入交谈。
学者心目中的冯友兰
冯友兰学术研究会会长、北京大学朱伯崑教授对记者回忆了三件事。他说:“我从冯先生作为一个教育家谈谈自己的感受。一是听讲《吕氏春秋》。冯先生坚持给本科生讲课,听课只有我一个人。他认真写了讲稿,每周两小时。我们一起讨论,他是文学院院长、校领导,事情很多,能这样做,不容易。二是冯先生主张学术问题自由讨论,行政领导不要介入。当年艾思奇大批形式逻辑,说是形而上学。冯先生说学术要自由讨论。三是冯先生与梅校长治理清华。冯先生说,办好大学领导要无为而治。只要抓好经费,聘好教授即可。冯先生聘了一批好教授,这是当院长的重要职责。在哲学上,冯先生提出‘和而不同’的世界观。对今天构建和谐社会有指导作用。”
北大哲学系的李中华教授谈了冯先生在哲学上的主要贡献。冯先生作为整个中国哲学现代化的追求代表,最大的一个使命就是把传统的文化从“博物馆”里拿出来。中国文化不是死的文化、不是博物馆文化,是活的文化。他一直寄希望于中国文化的复兴,他在临死之前还讲要让中国哲学大放光彩,寄希望于我们民族的复兴、文化的复兴。这包括他讲的“旧邦新命”(阐旧邦以辅新命),他一直把这个作为自己一生的追求。现代化就意味着与国际接轨和中华民族文化的复兴。这和他抗战时期所撰写的“贞元六书”、“贞下起元”都有非常密切的联系,冯先生的哲学创造、文化创作和冯先生这个人既是世界的又是民族的,特别强调民族的自信、复兴和民族文化的根。这是冯先生哲学、哲学史、“三史六书”的最重要的一点。
李中华说,“冯学”的研究在北大留下了研究中国哲学的传统。从冯先生到张岱年先生再到朱伯崑先生,都属于“冯学”的传统。这个传统主要是对中国文化、中国哲学的义理之学的研究,强调对于文化和哲学的创新,这也是“冯学”的一个最重要特点。他带给北大的中国哲学研究的风气、传统就是重视义理之学。中国哲学这个学科由冯先生奠基、创立一直延续到现在,应该说一个世纪的中国哲学史这个学科的近代化和现代化,也是在冯先生的影响下来完成、来实现的。当然这个任务还没有最后完成,特别是当今这个时代,更需要我们回顾或者借助于我们的传统文化、传统哲学的智慧来启发我们当代人对完成我们民族复兴的伟大使命,这也是冯先生的一个期许,是他没有走完的路,大家要接着走下去。正如冯先生在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演讲时所说,中国传统文化和中国哲学像一团真火,它需要世世代代传下去,如庄子所讲“薪尽火传”,需要一代代去完善、去完成,真正实现这种“旧邦新命”的历史任务。
中国社科院的单纯先生介绍了国外近十年来冯友兰哲学思想研究的进展情况。上个世纪末,美国出版了一本较大篇幅的哲学工具书《哲学家指南》,以囊括历史上的哲学家特别是最近一个世纪出现的著名哲学家。有这样的学术背景而被选入那本世纪末的《哲学家指南》中的20世纪的中国哲学家仅见三人,那就是康有为、毛泽东和冯友兰。单纯介绍说,他认真看过入选的这三个中国哲学家的介绍和评论,冯友兰的特点则是一个纯粹的哲学家及哲学史家。因为这本带有历史回顾性的工具书是专业著作,所以在“冯友兰”词条下写的内容要丰富一些。词条的写作者是波士顿大学的哲学教授,对东西方哲学特别是作为“最哲学的哲学”的形而上学有比较清晰地论述,这样倒是能够比较准确地说明冯友兰在20世纪所创立的“新理学”体系的现代学术意义。
20世纪在哲学界还出现了一个全新的情况,即在全球化背景下形成的文化多元化。因此,学术界对哲学教材中西方哲学内容一家独大的情况也有许多呼吁,要求加入新的内容,如印度哲学、中国哲学、阿拉伯哲学、非洲哲学等。于是在20世纪末美国颇具盛名的高等教育出版社便组织出版了《哲学的探索——跨文化读本》。这本书的编者都具有不同文化背景的教学和研究经验,其动机就是满足全球化背景下对哲学教材内容的更高要求。这本书编辑出来之后,同时在欧洲、美洲、亚洲等全球20多个国家和地区同时排印,影响是很大的。在这本教材中,大约有7位中国哲学家入选,按其选材的内容这些哲学家分别是慧能、王夫之、庄子、孟子、荀子、老子和冯友兰。也就是说20世纪的中国哲学家中只有冯友兰一人入选。这种入选的编辑立场和方法肯定是有局限的,然而即便如此,冯友兰还是被列入,而且所选的文章就是他自己最珍爱的《人生境界论》。
在“冯友兰与清华文学院——纪念冯友兰先生诞辰110周年”座谈会上,几位当年清华文学院的老校友对冯友兰的回忆,给记者留下了深刻印象。
89岁高龄的郭良夫谈了他的感受:有人曾说,金岳霖先生把很简单的事情说得很复杂,冯友兰先生将很复杂的事情说得很简单。金岳霖先生说无论怎么复杂的事情他都要抽象,而冯先生能把复杂的事情说得很具体。王瑶说清华中文系是一个学派,有很开阔的学风。冯先生说,“传统的说法信古,五四是疑古,我是释古。”冯先生说写文章,做事,要用生命来做。他的哲学新编反复修改,是用生命来做。
许渊冲先生认为,冯友兰先生强调“中和”,主张凡事都要适度恰当。中和之道也是当今国家处理国际事务的精神。要脱离功利境界,进入天地境界。中国的文明没有中断,就是靠中国的文化,“中和”的文化。老子《道德经》、孔子《论语》的翻译都得益于冯先生的教诲。世界的和平发展,要靠中国的哲学思想。为什么说21世纪是中国的世纪?因为中国有中国的传统文化,西方是音乐、体育,中国是礼乐。主张外在的秩序,内在的和谐。杨振宁说清华在西南联大时已是世界一流的大学。在物理界出了杨振宁、李政道,在文科吴宓是首先提出中西融会的,接着是钱钟书,西方没有人这么提。“我与杨振宁、王希季等五人聚会,都认为西南联大是世界一流的大学。文科冯先生的影响功不可没。”
唐稚松先生说:“作为冯先生的学生不仅是学习他研究中国哲学史,最重要的一点是要学习他的爱国精神,无论外面对他有什么评价,他都坚持自己的信念。这一点特别令人佩服和感动。冯先生过世了,但他的学术影响还在,对人心的影响更加清楚了,所以,他并没有死。”
宗璞回忆父亲
宗璞说,父亲的贡献当然是从哲学和哲学史、教育这三方面。也可以说前者是做学问,教育是他的功劳。冯先生的三部哲学史,第一部是《中国哲学史》(2卷本),学界认为是第一部完整的用现代逻辑方法整理的中国哲学史,因为以前胡适虽然写过,但只写了一半。
冯友兰先生的第二部哲学史作品,是20世纪40年代的《中国哲学简史》,这是一本深入浅出、出神入化的书。每次看都使人觉得很清新,把中国哲学的精髓用很简单的话语表现出来,是很好的一本书
第三部哲学史著作就是《中国哲学史新编》(7卷本)。宗璞介绍说,这套书的命运很坎坷。这可以说是很大的一部文化史,涉及的方面很多,需要提及的是第七册一直没有在人民出版社出版,第七册是一直写到现代的,讲现代革命的。到1999年,广东人民出版社出了这本书的单行本,书名为《现代中国哲学史》。在此之前,该书在我国香港中华书局出过一个单行本。宗璞说,这中间还有一个小插曲。20世纪90年代,意大利的一个数码图书馆要收世界的典籍,请王蒙提供中国的10部典籍。王蒙提出《论语》、《庄子》、《红楼梦》、《鲁迅全集》等,想了半天加上了《中国哲学史新编》,不过意大利数码图书馆和人民出版社商量,出版社可能也弄不清这个意大利是什么意思,那个时候虽然已经是90年代了,但还不是很开放,此事最终石沉大海。
关于冯友兰先生的哲学著作,宗璞介绍说主要是“贞元六书”,是抗战时写出来的完整的哲学体系。这些书有其中的几本翻译成英文,其中《新原道》(又称《中国哲学的精神》)由一个英国人在抗战时期翻译成英文;后来《新知言》是20世纪七八十年代由一个美国的华裔学者翻译成英文。这个哲学体系是中国哲学走向现代的典范或尝试。
宗璞又谈了冯友兰先生在文学院的事。清华文学院从1929年到1952年合并到北大。在清华文学院成立的几十年中,冯先生担任文学院院长18年。这个文学院院长不是上面任命,也不是终身制,而是由教授会两年选举一次,然后校长再根据选票来聘任。
宗璞回忆道:“1993年清华又成立了人文学院,标志着清华的文科又建立了。现在这个研讨会就是清华文学院出面,纪念清华文学院和我父亲。1928年成立了国立清华大学,1929年成立了清华文学院。父亲是1928年到清华,就是我出生的那一年。他到清华担任秘书长的职务一直到1948年。1948年解放后就不做了。他不仅在学问上有建树,在教育上也是花了心血的。”
冯友兰先生从在北大读书的时候就到中学去考察,写了一篇文章谈怎样办教育。当时他就提出来要办好大学不但必须要有教学,而且要有研究,这样才能发展新的学问,他后来又写文章,对大学作的一个概括非常好,大学的任务不但要传授知识,而且是要探求新的知识。要创造没有的知识,探求新的知识,也就是探求真理。所以给大学概括四个字:继往开来。冯先生用很简明的话把事情概括出来是一个公认的本领。不但要“既往”,要传授旧的知识;还要“开来”,要创造新的知识。当时在清华的文学院,冯先生及其同事大多是一流的学者,一起办清华文学院,有一种开拓创造的精神。清华文学院有中西结合、古今结合的特点,这个特点是很突出的,结合就是创造,是一种非常有原创性的精神。
冯友兰先生还提出,教育就是教育人,教育出来的应该是人而不是器物。大学教育出来的人应该通晓过去的知识,但要有自己的头脑。用他的话说就是“要有一颗清醒的头脑和热烈的心”去创造新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