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漏,是收藏者的一句行话。在书画古玩交易中,卖家或看走眼,或本就不识货,把真迹当膺品,将珍珠视为鱼目来出售,碰上识货的买家,就捡了大便宜,是为捡漏。对于我这样爱收藏的人来说,捡漏其实是捡快乐。
    热衷于收藏的人无时不在企盼碰上有漏可捡的机遇,但机遇可遇不可求。那天路经新华路,街边一个摆放着杂七杂八小玩艺的小摊吸引了我,其中有两只上下3层的铜墨盒。铜墨盒是旧时的文房工具,盛行于清代和民国时期,一般每盒分上下数层,内置棉絮、丝棉,用于贮蓄墨汁,临时急用,十分方便。后来钢笔等现代书写工具逐渐取代了毛笔,铜墨盒就很自然地退出了文人的案头。如今有人则把它视为收藏品。但这两只铜墨盒真正引起我兴趣的是它精细的工艺,尤其是分别刻在盒面上的芭蕉仕女图,线条流畅自如,人物形神兼备,栩栩如生。我拿在手中反复把玩,不禁对这位署名寅生的匠人捉刀如笔的刻画技法和绘画功力感佩不已。因价格便宜,就买下了。后查史料得知,这位名为寅生的作者姓陈,乃清朝同治初年的秀才,此人聪颖多才,书画皆擅,并通医道,尤精刻铜技艺,能在方寸盒面上刻上一篇《兰亭序》,亦能不打图稿,信手刻出各种花卉仕女。当时不少文人墨客,为能求得一只陈氏亲刻的铜墨盒而视为幸事。我不经意间得到这位清代大名家的遗珍,自是沾沾自喜。
    捡漏是许多收藏者所渴望的,但亦有人见漏不捡,见利不惑。国家文物鉴定委员会副主任史树青老先生,是一位对书画、文物鉴赏造诣极高的权威。有一年他应邀来杭州为一大型书画展卖会鉴定古字书画,一天得暇,我们陪他逛古玩市场。同行中一个精明者,包里带足了钱,准备凡史先生肯定的东西,他就当即买下。在市场里,先生从一个个琳琅满目的古玩摊前走过,不时捡起一些玩品仔细欣赏一番,但自始至终,不对任何藏品作真伪评说,令那位准备捡漏的老兄大失所望。走出市场,史先生才说:“不错,杭州到底是个文化积淀很深的城市,里面有不少好东西。”我问先生:“凭您的眼光,一定能捡到不少大漏!”出乎我意料的是,他告诉我,他一件都不藏,他的职业是为国家、为社会把好鉴定关。几十年来他过目的文物珍宝不计其数,在对每件珍品的鉴赏过程中,他得到了无穷的乐趣和快慰,这就令他足够满足了。他又说,有时在民间真正发现旷世珍宝,就应该设法将其引进国家博物馆中,任何一件珍宝最终都应该属于人民。一个职业鉴定家,如果为金钱所惑也去凑捡漏的热闹,那他能保证自己的职业道德不受侵蚀吗?我一下明白了,捡漏给人带来快乐,但绝大多数人因为捡来的漏成为己有而快乐。史先生则不然,他仅仅满足于发现并鉴赏过程中获得的愉悦,满足于通过自己的发现和努力,将珍宝引入国家博物馆等这些最好的归宿地而感到快乐。这是一种境界,一般人难以企及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