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长期失业,生活无着,到处流浪。1924年初经同乡介绍来到上海谋生。开始在恒丰纱厂打零工。一天,我在马路上看到工人夜校的招生广告,便去报名。在夜校认识了蔡和森的继兄蔡林蒸。因为我们是同乡,经常交谈。他逐渐了解了我的经历和家庭情况,后来我亦向他表示要找共产党。
加入中国共产党
1924年春,李立三得知我有入党要求后,找我谈了一次话,他向我讲解了共产党的性质等党的基本知识,审查了我的历史和家庭情况。后经蔡林蒸、林仲丹介绍,在1924年4月,我被批准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到莫斯科去
“五卅”运动后期,党组织根据革命发展的需要,对我们这些党员大概作了以下三种安排:一是将那些在运动中不太出头露面,而且又有组织领导能力的同志继续留在上海,转入地下。二是派出一部分身强力壮、年轻的同志去黄埔军校学习,如聂珍刚、徐菊哉、曾祥、甘霖、彭润生、李志樵等,他们大都在北伐战争或红军时期光荣牺牲,但也有极个别的开了小差。三是派出一部分同志去莫斯科学习,如孙绍武、尤赤(桢彦)和我,以及江元青、宋三妹等。
1925年10月的一天,支部书记林仲丹叫我带上洗脸用具,跟随他到了杨树浦自来水厂与恒丰纱厂附近的黄浦江边。在这里,由一只小舢板把我们送上了停靠在浦东的苏联轮船。在船上,林仲丹和一位苏联同志说了几句话后,便回转身来向我传达派我去莫斯科学习的组织决定。对于这一决定,我当然是高兴的,特别是能去列宁的故乡学习,这更是我毕生愿望。林仲丹和我谈完后,又亲切地说了几句鼓励的话,便和我握握手,坐上送我们上船的那只小舢板,上岸去了。我站在甲板上,眼里含着激动的泪花,不断地向他挥手,一直目送小舢板消失在夜雾之中,我才进了船舱。
上船之后,我才知道同船去莫斯科学习的大约20人左右。胡子厚被指定为党的临时负责人。
开船后约一二天,经过日本海峡的时候,碰上了日本检查船,它命令我们船停住,我们便都冒充船员在甲板上站队,日本人上船检查了一番。又过了一二天,船到了海参崴,来迎接我们的有第三国际的代表。在海参崴,我们住在“五一”俱乐部。过了10多天,接到了从莫斯科打来的允许我们入学的通知电报,简单地检查了一下身体,主要检查有没有沙眼,便坐上烧木柴的火车到莫斯科去。记得车过赤塔的时候,沿途都挂满了红旗,是苏联人正在庆祝十月革命节。大约经过了15天左右的时间,我们才顺利地到达了莫斯科。
在莫斯科东方劳动者共产主义大学
到莫斯科后的第2天,我们到“东大”教务处报到。
“东大”的校址在莫斯科特热格亚,布里瓦尔(译音)15号。校长苏曼斯基,教务主任布拉克。俄文翻译先是王仁达、孙纪常(华侨),后增加了宗孚、马干若夫(中国人,俄文名字)、曾涌泉、武止戈、刘鼎等。
我所在的这个班都是工人。学的功课有:政治常识、经济地理、西方革命史、政治经济学以及射击、爆破、密写技术等等。1927年下半年,我和王亚梅、陈哲夫、李福生进入“东大”国际班学习。班里有来自印度、土耳其、朝鲜、日本、蒙古等国家的同学。在这里学到1928年5月毕业。
在列宁格勒伏龙芝军事通信联络学校
早在“东大”学习快毕业的时候,我曾向组织要求继续留莫斯科学习爆破技术。党的“六大”期间,张国焘代表组织找我谈话。他说:“现在国内红军急需的是无线电通信技术人才。战斗中,一个团的单位,由于通信联络不上,常常不能很好完成战斗任务,甚至遭到不应有的损失。组织上不同意你学习爆破技术,你改学无线电通信吧!”我同意了组织的决定,于是我进入了列宁格勒伏龙芝军事通信联络学校学习,这已经是1929年1月的事情了。
在“通校”里,我们主要学习放狗、放鸽、有线通信、无线通信、绘制军用地图、修理汽车、木工和锻工等等。校长斯瑞斯基,政委康士坦丁洛夫,数学教员聂里多夫,初级无线电教员雅可夫烈夫,高级无线电教员乌拉索夫,技术员梅也尔、索培尔(这两位是德国人)。在这里,我的同学有:刘希吾(四川人)、谭显犹(广西人,留法学生),此外还有宋廉(四川人)。
第2学期开学不久,也就是1929年下半年,刘伯承在伯力组织金矿里的华工成立中国(游击队)部队(亦称“共产国际组织的远东支队”),准备打回中国去。我和宋廉先后奉命到这支部队里搞无线电通信工作。
第二次到上海
1930年3月组织上通知我和宋廉回国到上海后,仍住在四马路新鹿鸣旅馆。第2天上午在旅馆里碰到一个“东大”军事班的同学,他帮我带信给党中央有关部门。第2天下午李强来了,把我带到大世界附近九星大戏院西面的一家裁缝店三楼上,李强问我这些年在苏联干了些什么?我一一向他作了汇报,并着重说明了我虽然学过无线电通信,但是搞报务不行,只能搞机务。接着,李强出了几个题目简单地检查了我的业务水平,便留我在这里住下。这里是党领导下的无线电修理所,从此我便开始直接在李强领导下进行工作。
在修理所里,开始我没有搞多少技术性的工作,只是为李强送送信,买买无线电零件。当时,我经常到大华科学仪器公司找陈国平(广东人)买无线电零件;到裁缝店东面一家霓虹灯管厂找蔡叔厚借工具;到国际饭店对面一家诊所给李强的舅舅李梅林送信;到一家外国无线电器材公司买电容器,等等。这样大概干了不到一年的时间。
和我同住在修理所的还有翁瑛,他本姓朱,是江苏常熟人.李强的同乡。后来,在中央苏区军委三局当过政委。
当时,我们在西摩路的一幢楼房里搞了一个功率250瓦的“国际电台”,准备和海参崴通报,由毛齐华、曾三以及宋濂负责报务。常住在这里的是吴克坚夫妇,吴当时是我们行政管理财务方面的负责人。1930年年底,因为邻居失火,电台便搬走了。
“福利公司”被破坏
1930年秋,党中央为了适应革命形势发展的需要,决定培训20多名无线电通信技术人员。地点设在法租界巨籁达路四成里13号1栋3层楼房里,大门口挂着“上海福利电气公司工厂”的牌子。这是中央“特科”领导下的第一个地下无线电训练班。
李强是训练班的实际负责人,吴克坚分管行政和财务,张沈川和宋濂教报务,我教机务。学员是党中央从广东、湖南、福建、江苏等地选调来的,他们自己做饭,自己管理,对外讲是学徒,对内则是学员。这里虽然挂的是工厂的牌子,但对外没有业务联系和其它往来,日子一久,就露了马脚。
一天上午,突然来了六、七个巡捕,把张沈川、苏干达、方仲如、陈坦等20名教、学员全部抓走。中午饭后,我手提一桶油漆,头戴童子帽,身穿一件很脏的棉袍,按照李强的吩咐,到“公司”去油漆矽钢片。一敲工厂的后门,屋子里半天没有回音,顿时有一种不妙的感觉在我的脑海中闪现,但又不敢跑,更不能露出半点惊慌神色,如果被埋伏在四周的暗探发现,那就糟糕了。我只好硬着头皮继续敲门,半天出来了一个外国巡捕,他先对我叽哩哇啦的说了一通外国话,我听不懂,也不敢走;这个外国人又拿出一张工作证样的东西给我看,意思是这里已不是原来的“工厂”了。但是我仍装着要进去,并且口里说着半通不通的英语“打拉士”,表示是来要帐的。这个外国人看我老是在这里纠缠,便狠命地踢了我一脚,把我推出门外,气冲冲地关上了门,进去了。这时我立即乘机离开这里,先是慢慢地走出了弄堂,还装
着若无其事的样子在弄堂外面的一个空场上,看了一会卖膏药的耍把戏,确信后面没有盯梢的,便接连换乘了2次电车,来到了西摩路“国际电台”。在这里,我见李强正躺在床上发愁。我把“公司”被破坏的消息告诉了他,他说知道了。
到中央苏区去
“福利公司”被破坏后不久,吴克坚通知我参加镇江暴动,但暴动未成,后又回到上海。我们在新鹿鸣旅馆住下后,我立即到西摩路去找吴克坚夫妇接关系。
不久,中央决定派曾三、伍云甫和我到中央苏区去工作。出发前,李强还请我们吃了一顿饭,作为送行。
1931年2月,我们从上海随香港交通站派来接我们的交通员,乘法国邮船到了香港。由香港坐火轮到汕头,由汕头乘机帆船到了福建的三河坝。在三河坝,香港交通站的同志回去了,改由永定县地下党派来接我们的人护送。到永定县后,我们见到了地下农会负责人蔡端。蔡端找了3匹马,让我们骑马到了长汀,同行的还有一个残废红军。在长汀向有关部门取了路条后,便自己行动,最后到达江西兴国东固的坳上,我们被分配在红军总司令部电台工作。
在红军总司令部电台
1931年3月,我在红军总司令部电台当机务员。当时,电台队长王诤,政委冯文彬。电台下设运输班、监护班、学生班,此外还有司号兵、勤务兵、马侠、伙夫(炊事员)等零散人员。全台总人数大概有100人左右。驻地在江西兴国东固的坳上。
运输班约有30多人,班长傅林。他们主要负责搬运收发报机、蓄电池、充电机、天线杆和各种用油,以及公文要件等物资。那时没有牲口驮运,全靠肩挑人抬。所以他们的工作是非常辛苦的。
监护班约有20多人,班长李伟。他们主要负责电台的安全警卫,以及天线的架设等工作。
学生班约有10多人,他们的任务主要是学习,准备把他们培养成为红军电台的报务、机务人员。现在我还能记住名字的有:钟佩兰(女)、李赤华(女,牺牲在长征中)、李建华(女)、周淼(湖南人)、肖英(外号聋子)、胡立教、曹丹辉、李立田、吴慕林、李长春等。
红军总司令部对电台是十分关心的,朱总司令、郭化若参谋处长、左权副参谋长、杨立三副官长和童小鹏(毛主席秘书)、傅公侠(副官处副官)等都经常来电台了解情况,帮助工作。当时尽管红军生活十分艰苦,每人每天只发5分钱的伙食费,但是对我们电台的技术人员还是很照顾的。例如,每月发给我们生活补贴费3块多钱(发给王诤等人的则比我们多,后来我们曾要求停发生活补贴费);晚上加班时,还给我们开夜餐,等等。
当时我们使用的是中央红军在第一次反“围剿”中,缴获的1部15瓦“交通兵团”造的收发报机。主要任务是侦听敌军的行动、部署以及战斗意图等军事情报。那时国民党军队使用的收发报机也大都是这个型号,波长都在80~130米之间,我们利用这个特点,便能经常收听到敌军电台的发报。因此,红军总司令部的首长,每天都要来电台了解敌军动态,以便正确地指挥红军作战,夺取反“围剿”的胜利。
当时电台的主要技术骨干有王诤、伍云甫、曾三、刘寅等,还有我和吴如生、韦文宫。王诤、吴如生主要担负报务工作。
在这里,我要着重提一下王净。王诤来红军的时候,带来了国民党军队的电台密码,因而我们能顺利地破译敌军的电报,特别是他熟悉敌军电台报务人员的发报手法,能根据收到的信号,判断出发报人姓名,再进而判定出敌军的行踪。的确,王诤在当时电台上是起了重要作用的。
有一天,左权副参谋长对我说:“电话队里出了一些问题,你在苏联学过有线通信,你去看看是怎么回事。”我到电话队后,摸了几天情况,发现原来是队里有个负责修理机器的人不负责任,他不能很好的教学生掌握技术,因而学生们业务水平低,工作起来就常出问题。我一面向左权同志作了汇报,一面给学生讲了两次业务课,详尽地对他们讲解了电话机的内部构造以及故障的排除等。为了帮助他们的理解和记忆,还画了几幅草图。由于业务技能的普遍提高,再加上其它方面的整顿,电话队的工作很快转入了正常。
在红军总司令部无线电大队
在第二次反“围剿”中,打了公秉藩,又缴获了一部lOO瓦推挽式的电台,以后红3军团、红4军在战斗中也缴获了敌人的电台,从此红军中便开始用无线电通信和指挥,同时也能通过无线电和上海党中央取得联系。为了适应工作的发展,在第二次反“围剿”快要胜利的时候,在福建建宁成立了红军总司令部无线电大队。大队长王诤,政委冯文彬。
大队里的主要技术骨干和前段时间相比,没有多大的变化,只是吴如生被派到红3军团当电台队长,红4军电台队长是谁,我记不清了。
红军总司令部在建宁驻了近1个月,一天,中央苏区给我们发来一份电报,由于那天天气不好,信号收听不清,只记下零零星星的几个字码。根据这些字码,我们推测出电报的内容大意是:蒋介石第三次“围剿”快要开始,红军应在3天内由福建返回江西兴国高兴圩集结待命。总司令部接到命令后,便率领红军迅速回到了江西,在毛泽东、朱德同志的指挥下,有力地粉碎了蒋介石第三次“围剿”。现在回想起来,当时如果没有无线电通信联络,要想使红军如此快速的集中兵力,是不易达到的。
在无线电通信材料处
第三次反“围剿”胜利后,1931年11月间,我们无线电总队随红军总司令部由前方回到了瑞金。一天,王诤对我说:“红军中现在的收发报机不少了,有的需要修理,有的需要改装,我看你就在后方负责搞这一工作吧。”我同意了。不久,军委命令成立无线电通信材料处,并指派我当主任。
当时全处只有六七个人,现在我记得的有:张永生(留苏学生,苏北人)、肖寒、刘本秀(负责伙食管理),此外还有学生张明清、肖明治等。另外,设备也很简陋,只有一把克丝钳、一把扳手和几把改锥。但是我们在很短的时间里,凭着双手修理了好几台收发报机和一些充电机,还将一台国民党“交通兵团”造的收发报机改为“哈特莱”式,波长也由原来的80—130米改为40~70米。
1932年初,材料处由瑞金搬到于都北面平安寨的一个大山洞里。3月间,王诤派我到红3军团去,要我在红3军团打下赣州后,进城弄点无线电通信器材回来。我到红3军团后住在无线电队里,一天,我去前沿阵地看红军攻城。看到彭德怀正在指挥一门炮,瞄准赣州的城门,一发(也只有这一发)炮弹就准确地把城门楼子轰掉一个角。后来由于蒋介石派罗卓英增援赣州.红3军团围攻不下,便撤回了苏区。我也随着回到了于都。
第三次反“围剿”胜利后,根据王诤的布置,我用从上海偷运来的无线电零配件,为赣东北苏区装配了一部TNT型号50瓦的电台。我好象记得,当时随电台去赣东北的机务人员是余雅鲁(苏北人,脸部有麻子,宁都起义参加红军)等。
1931年11月,第一次中华苏维埃共和国工农兵代表大会在瑞金召开。领导叫我给会场装电灯。除了主要装了几盏32伏比较大一点的灯泡外,还装了好几串12伏的小灯泡。当时瑞金没有发电厂,我们就把材料处的那部直流充电机,拉到会场下面的地窖里,发电后向会场供电。
有一次,从上海运来一部X光机,装配时,发现有一个重要零件不见了。领导上便叫我们另外重做一个,并且帮助装配好,使得这部X光机能够正常使用。
在通信材料厂
我由赣州回到于都后,1932年四五月问,材料处全体同志乘船到了瑞金,住在离瑞金大约7里的一个村子里。不久,改为军委通信材料厂。我任厂长,指导员是杨升山,杨走后是胡祥林,胡走后是朱邦英。朱到职时,便改称政委了。
这时全厂人员比材料处时期多,除了增加一个通信班的战士(班长郝广全)外,还增加了不少的技术工人,如车钳工包松林、钳工戴月才(宁波人)、冷作工兼锻工韩启功、翻砂工罗信英以及胡灿传等。此外,还有学生,如学收发报机修理的朱廉、林春生(长征中牺牲)、徐小弟(上海人,百团大战中牺牲),学钳工和充电的廖昌林,学充电的赖有德,学车工的李伟、龙桂生等。主要设备有:普通4尺皮带车床一部,台钳二三部,摇钻一台,2.5马力发动机一部(用于带动车床)等。
当时我们除了修理收发报机,还能够做电源插头、蓄电池、活塞涨圈、齿轮等。此外,我们还能做落地就响的手榴弹。后来我们还改装成功一台手摇发电机,但是比较笨重,光齿轮箱大概就有六七十斤重。
有一次,李强从香港买来的两部高压发电机的齿轮磨坏了,需要修理。可是没有铣床,无法做铣齿轮的活。我想用车床代替,但是当时工厂中技术最好的工人包松林不敢动手,说没有干过这种活,要铣的话,也只会铣双牙,不会铣单牙。我和朱邦英同志都十分清楚,如果齿轮铣不出来,高压发电机就要报废,但是这种机器是当时急需的。在那战斗环境下,若不自力更生克服这一困难,就别无他法。于是我们便反复研究,把齿轮牙齿的数目、大小和间隔距离计算好后,再让包松林用车床去铣。经过包松林的精心操作,结果一次就把齿轮加工好了,开了用车床做铣工活的先例。
到1934年,由于国民党的经济封锁,红军生活十分艰苦,每人每天只能分到14两(16两为1斤)粮食,菜里几乎是没有咸味(1块银元只买7钱2分盐,而且还买不到)。但是我们都是积极愉快地工作着。
在西安
1935年4月我又回到上海,后经蔡叔厚介绍去西安。临行时蔡给我40元钱,并交给我一封信。1936年的中秋节前后,我到了西安。根据信中的安排,我住在东大街西京饭店楼上,化名蒋贵庭。后我才知道这个饭店是张学良部下、骑兵司令何柱国开的。第2天上午,刘鼎来找我,交谈了一些情况后,他要我搬到楼下去住,并要我先装一部能和延安通报,花钱最少、体积又小的电台。我说:“行!”并向他要了15元钱。先用7元买了一部日本收音机,然后又花了一些钱买了一些工具和零件,大约只用了两天时间,便把收音机改装成一部5瓦“哈特莱”式电台。刘鼎把电台带走后,过了两天来告诉我,和延安联络上了,电台性能很好,只是在市内由于干扰大,声音小,在市外声音则大一些。
以后,他要我装一部用干电池做能源的5瓦电台。我先买了一些木料,做好一个装电台的箱子,然后一共只花了二三十元的样子,用上面同样的办法改装成一部电台。这部电台的效果如何,刘鼎没有告诉我。
过了一些时候,刘鼎又要我再装一部能和全国通报、功率比以上两部都要大些的电台,他还说:“如果西安没有零件,可以坐飞机到上海去买。”我说:“要做就做100瓦的,在西安买这些零件一般还能办得到。但是当人家追问我买这些零件干什么?那我怎么说呢?”他说:“不要紧,你就说给东北军做电台用。”我说:“如果人家不信,把我抓走了,怎么办?”他笑了笑说:“那不要紧,有人会去保你出来。”刘鼎走后,我开始上街选购零件,虽然有刘鼎撑腰,但始终是提心吊胆,总害怕出问题。好不容易把零件买了个差不多后,我便开始考虑怎样装配。说实在的,要搞这样大功率的电台我还是第一次,既没有经验借鉴,又没有资料参考,更没有人一块儿商讨,全凭我独自冥思苦想,边学边干。我根据电台的需要,用手工绕制了一个电源变压器。当时西安买不到866型水银真空管,我使用4只80型真空管代替,剩下的只有211型真空管、滤波电容器、滤波扼流圈、天线安培表,是刘鼎派人坐飞机从上海买来的。双十二事变的前3天,报务员彭绍坤用人力车帮我把家搬到金家巷张学良公馆。我在这里仍继续装配电台。第3天一早,刘鼎来看我,并告诉我蒋介石在昨天晚上被张学良、杨虎城的部下扣留了。当时,我是惊喜万分,没想到这个杀人魔王这样快就落人了人民手中。
有一件事情我永记在心里。双十二事变后的第4天,我在张学良公馆里见到了周恩来,他身穿一套干净整洁的黑色中山装,一见着我,清瘦的脸上就露出了惊喜的神色,并热情地紧紧拉住了我的双手,浓眉之下,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注视着我的面庞,好像要从中寻找出什么似的,嘴里不停地亲切地叫着我的外号:“木匠啊!木匠”,!我们又见面了。这些年你吃苦了。”周恩来的话像股暖流,霎时间贯穿了我的全身,使人感到党的无限温暖和关怀。当时我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只是两眼饱含着幸福的泪花,呆呆地站在一旁。当然我也清楚,当时周恩来正受党的委托,为处理双十二事变这样关系全民族存亡的大事而奔忙,我不能占有他过多的宝贵时间,所以只简单地但却又是深情地说着:“你好!你也辛苦了!……你也辛苦了!”过了一会,周恩来同志突然摸着自己的胡子,语气非常欢快地对我说:“喂!,木匠你看我的胡子这样长了,你有刮脸刀吗?”我说:“有,只是不太快了。”他说:“不要紧。”周恩来同志刮完脸后,容光焕发,精神抖擞地立刻同刘鼎走了。
不久,刘鼎回来了,要我收拾好东西,说是要搬家。过了一会,刘鼎派人用卡车把我送到七贤庄红军驻西安办事处,这里我见到了李克农、曾三、伍云甫以及邓中夏的爱人。
我记得,周恩来在红军驻西安办事处还接待过美国女作家、新闻记者史沫特莱。他们交谈是用英语,没有翻译。当时史沫特莱是以记者身份在西安采访有关双十二事变的消息。有一次,刘鼎派我去临潼给史沫特莱送了一次面包,由于我不懂英语,无法和她交谈。
在西安,我去过我党的一个德国朋友、医生海伯特开的牙科诊所,邓中夏的爱人就在这里当护士。双十二事变中,海伯特不幸被流弹打死了。
双十二事变后,国民党以何应钦为首的一股反动势力,打着营救蒋介石的幌子攻打潼关。这时,我随红军驻西安办事处的部分人员,乘卡车撤到云阳红军总参谋部。在这里我见到了叶剑英,并帮助红军总部电台叫通了红军驻西安办事处电台。
潼关协定签字后,何应钦的部队停止了进攻。1936年12月,我由云阳回到西安,仍住在红军驻西安办事处。一天,李克农找我谈话,说:“你回上海工作吧!你对上海熟悉。你到上海后,潘汉年领导你,有什么问题由他解决。”我们正谈着话,周恩来进来了,给了我一支自来水笔,并说:“木匠,这支自来水笔中藏有一封信,你到上海后,过一个星期把它交给潘汉年。”说完后,周恩来走了。李克农叫潘汉年给我写了他在上海的地址。第2天清早,我坐上火车离开了西安。
第四次到上海
到上海后,我住在新闸路旅馆。过了一个星期,找到了潘汉年,并立即把自来水笔交给了他,潘汉年问了我在上海的住址,便叫我先回去,以后派人和我联系。
回到旅馆不久,有一个姓王的宁波人(后知他是潘汉年的堂弟潘梓年)来找我。他代我付了住旅馆的房钱,又给了我几十元,叫我去租房子、买家具。不久,我在新闸路成都路某弄一家裁缝店里,租了一间每月房租6元的亭子间,接着又买了一些家具和生活用品,便搬进新居,过起了单身汉的生活。
“恒利无线电修理公司”
过了一些天,小王来对我说:“潘汉年的意见,要你租个门面,开个修理无线电的店铺,一来好储存些无线电零件和器材;二来有个职业也好作掩护。”不久,我就在赫脱路572号租到了一个门面,可是由于过去我从未搞过外差式收音机的修理,所以迟迟不敢挂出店铺的招牌。后来,我就从上级发给我的生活费中节约了一笔钱,买了一台旧收音机,学习外差式收音机的拆装和修理(后来王少春告诉我,将这部收音机卖给了住在静安寺路卡得路口德国内科医生黑斯)。当时我虽然没有挂出修理收音机的招牌,可是名声却传出去了,也有送收音机来修的,也有同行来访问,特别是那些来访问的同行,便成了我学习修理外差式收音机的先生,我向他们学了不少有关这方面的知识。从此我的店铺便正式挂牌营业,取名为“恒利无线电修理公司”。
店铺开业后,我便开始生活在一个特殊的环境里,除了经常和组织派来的联系人接头外,我还要善于应付当时上海社会的各阶层人物,如巡捕、地痞流氓、业务上来往人员以及个别商店老板等等。在我搬进店铺的第2天,来了一个戈登路巡捕房的巡捕宋金朝(1636号,山东人),说要借住前楼,言明只要低价.可交个朋友,保证不“狗皮”(找麻烦)。他的来意是很明显的了。我想了想,不借不行,便慷慨地满口答应了。这也有好的一面,由于我和他以及通过他和一些巡捕交上了朋友,经常来往的有:1734号(伍登衡),曾当过国民党军队的营长;1785号(姓李),河北人;145号(姓李),山东人。从此,地痞流氓不敢找我的麻烦,另外还可以利用他们值班上岗的时机,把需要修的电台
接进来,把修好了的送出去。后来上海实行买“配给米”,他们也帮忙不少,每次我能买到半担。
有一次,一个经常和我在一起玩牌的米店老板,约我到他店里玩牌,人未到齐,我们一边喝茶一边闲聊。突然他对我说:“蒋先生(当时我改姓蒋),我若是‘包打听’就非试你的‘苗头’(麻烦)不可。”我说:。“什么苗头?”他说:“你像共产党。”我听了不免暗暗吃惊,难道有破绽被他抓住了,但仍不动声色,若无其事地问他:“像在哪里呢?”他说:“你一个人住一栋房子,你多问少说,你没有老婆、孩子。我还要查你的收支情况。”我从容地对他说:“房子我租出了一半,我做了二房东,租金两两相抵还有点剩余。至于老婆问题嘛,请你帮助介绍一个女大学生(听说他是个大学生,故我用此言相戏),让这个女大学生来教我,自然我就会多说话了。再说我过去看见的一些被枪毙的共产党员,都是穿长衣、套西装、登皮鞋、戴眼镜的识文抓字的先生,我看你才有点像共产党哩!”他听完我的话,急忙摆手说:“算了吧!算了吧!我说不过你,我们讲和。如果外面有‘包打听’把我们的话听走了,大家都要倒霉。”后来我们东拉西扯地谈了点别的新闻。当时我实在也没有心思打牌,便乘着打牌的人还未到齐的机会,告辞回到了家中。并立即把这番对话的情景,详细向组织作了汇报。组织上认为那位老板的话可能是个玩笑,但也确实说出了在我身上有些破绽,如当时我年纪已30多岁了,还没有老婆、孩子,自然会引起别人的怀疑,因此组织上便要我自己去找个老婆,并告诉我今后言谈要格外留心,进出时也要注意,如发现意外现象要立即报告。就这样,我慢慢学会了过地下生活。
1937年4月,潘汉年走后,改由刘少文、王少春领导我。一天,王少春带我到拉都路拉裴德路第一弄北面第一家看一部电台。一进门,迎接我们的是一个外国女人和一个中国男人。后来知道,这个外国女人叫却尔斯,德国人。那个中国男人,我在中央苏区时便认识,叫田保洪,现在是报务员。我们闲谈了一会,他们便把电台拿出来让我看,并告诉我,这个电台功率50瓦,大约是1936年前一个外国人帮助搞的,但是总发不出报。我一检查,果然从外表以及内部零件和线路等来看,都找不出什么毛病,可就是发不出信号。我把电台带回家中仔细地进行了检修,在振荡管和栅极间加了一个扼流圈,这个圈有一英寸大小,线圈数目将近100匝,用了一天时间才把电台修好。电台送还给田保洪的第2天,便传来和延安叫通了的好消息。起初,这个德国女同志不会收发报,由于田保洪的帮助才学会这一技术,同时也学会了做秘密工作的一套方法。王少春告诉我,这个女同志是个革命热情很高,机智精明,能够吃苦的同志,她是斯诺一派的人物。1939年冬,党中央为了她的安全,停止了她在上海的工作,为此她还伤心地哭了一场。却尔斯停止工作后,王少春叫我收藏起她那部电台。
1937年6月,王少春叫我到卡得路卡得旅馆去见从延安刚来上海的报务员李白。后来李白被安排住在法租界黄陂南路单惠民医生诊所里。他用的那部电台是我装配的,功率有100瓦。当时我主张只装配50瓦的,免得因为电台功率过大,容易暴露。但是王少春没有同意我的意见。由于李白住在单惠民医生诊所里,所以我也就熟悉了单惠民医生。有一天,单医生叫我带一部收音机回家修理,走到跑马厅附近,一个巡捕扣住了我,把我关人了老闸捕房。我把情况向捕房说明后,他们从电话簿上找到了单医生的电话号码,还向单打了电话,核对了我所说的情况。经过单医生亲自来捕房证明后,我才被释放。
“福声无线电公司”
1939年冬,王少春走后,龚饮冰领导我。他坚决要我停办“恒利”,改为与李白合作,并教会李白装修电台,成为一个能发能修的全能无线电报务员。不久,我把“恒利”顶了出去,作价1750元。我交给龚饮冰l700元,给巡捕宋金朝50元。
“恒利”顶出后,我和李白在威海卫路1520号租了两间店面,开起了“福声无线电公司”。经常在公司住宿的人员有:我的全家、李白和他的爱人裘慧英、顾根生(龚饮冰调来的学徒)、何健础(何孟雄的堂兄)。龚饮冰也常来这里转转。
1941年春,我用6L6型真空管装配了一部10瓦的电台,送到住在拉都路拉斐德路和建国西路之间的姓陈的医生处。本来在这里,用的是一部由单惠民医生那里搬过来的100瓦电台。一天,我请龚饮冰来看这部电台。把房间里的电灯熄灭后,一按发报机的电键,电灯也就随着闪光。龚饮冰这才承认使用100瓦的电台不安全,并叫我装配了这部10瓦电台送给他们。后来这部100瓦的电台,龚饮冰叫我送到昌平路东京路某教堂赵子安牧师那里保存(上海解放后赵牧师跑到澳门去了)。住在拉都路拉斐德路和建国西路之间的这个陈医生,是留法学生,大革命时期在武汉曾掩护过我党中央机关,他的爱人是莫斯科中山大学的学生,可惜是个聋子。这里的电台报务员是:杨键生、郑执中,另外还有一个北方同志。后来由于有个同志犯了错误,龚饮冰便决定把电台转移到善钟路一个湖南人家里,这个湖南人当时在日伪银行里工作。这部电台以后的情况怎样?我就不清楚了。只知道杨键生、郑执中后来都到了新四军,并在胡立教领导下的侦察台上工作。
我和李白住在一起后,他的电台就设在店楼上。电台是我装配的,开始用的是201型真空管,功率7.5瓦,和延安通报时,联是能联上,只是声音小,后来改用6L6型真空管,功率10瓦,声音就大多了。当时我装配的电台,收报机用的是并联再生的方法。用两根铅笔那样粗细的线圈,一头勾在真空管的屏极上,另一头套在振荡管的铝帽(栅极)上,再加上把电位器改成人工控制音量后,便能收到外来的信号,如果取走这个线圈,信号就立即消失,收报机就好像普通收音机一样。后来听李白同志的爱人裘惠英说,李白被捕后,日本人查不出李白用的电台为什么没有收报装置,为此便有专家提出,光一个发报机装置不能定李白有“罪”。
李白对业务学习很努力,大约只用了二三个月的时间,便能装配和修理电台以及制作一些零件。1941年春末,龚饮冰调来的那个学徒顾根生逃跑,确给我们带来一些恐慌,后来看也没有出什么问题,心也就平静下来了,但总是在我脑海里留下一个疙瘩。1941年秋,我向龚饮冰建议,李白的技术已学好了,应该“分家”了,否则一旦出事,就有被敌人一网打尽的可能,李白也赞成我的建议。后来,龚决定将“福声”顶出去,我另找地方再开一个无线电公司。
“闻远无线电公司”
1941年冬,我带着自己的东西,离开了“福声”,搬到新闸路一条弄里住了大约两个月,后来通过来安坊看弄堂一个姓唐的(“恒利”时期的熟人)介绍,在新闸路1720号向严耀生的母亲租了一间马路房子,开起了“闻远无线电公司”。店铺门面的装修是我做的,连招牌上的字也是我写的。租这房子的保人是虞瑞中,盖了他“惠明无线电公司”的章子。
我记得,在这里住不多久,日军进入租界了。日军统治上海,手段非常阴险狡猾,经常在马路上拦车捉人,所谓“突击搜查”。后来我摸出了一条规律,带工具外出的人一般是不查的。因而我总是背着工具袋外出,其次是身上总要放一二十元现款,如果一旦被捉,就顺手塞给他们一些钱,便可化险为夷,平安放行。有一天中午,我按龚饮冰指定的接头地点,到卢家湾7路电车拐弯处(“驼背地”),和一个手拿报纸(联络暗号)的人接了头,并跟着这个人进了正对面的石库门面房子,点收了5部实际不能使用的干电池小电台,然后雇请了一辆三轮车把这些废物拉走。这真是一次冒险的又不值得的行动。
李白被捕
1942年初,潘汉年通过龚饮冰要我帮助江苏省委检修电台。一天,我根据约定的见面方法,和潘汉年在新闸路小沙渡路口接上了头。潘汉年把我带到西摩路一家茶馆里坐下,那里有一个年轻人等着我们。我们3人只简单交谈了几句,便一块离开了茶馆。以后我才知道,这个青年是省委电台的报务员,叫李星峰。这个青年到我店铺有六七次,都是谈有关省委那部电台的事。他说:“我们和新四军电台相距不远,可是不知为什么总是联不上。”我要他把我带去看看实物,后来经领导批准同意了。省委的这部电台是主振放大式,问题在内部机件布局不合理,特别是操作很不方便,既要调整天线,又要调整振荡,还要调整放大,如果报务员技术不熟练,便常常容易顾此失彼。我向李星峰提出了改进的办法和操作要领,本来准备动手改装这部电台,后来由于李白的被捕,这件事便搁下来了。
我知道李白被捕的消息,是在1942年中秋节前后。一天中午,我正在店里修收音机,一个穿枣红色西服的青年走了进来问我:“你是早先开‘恒利’的那个姓蒋的吗?”我顿时感到此人口气不小,可能有些来头,必须仔细应付,便随口答了个:“是呀!”他说:“威海卫路的房子是你保的吗?姓李的(即李白)出了事你应负责。”我一时分不清事情的真假,又不好多问,只好顺着他的话语,试探性地对他说:“脚撞脚,有什么了不起,最多是房子顶出去手续不清,欠了房租。除了这个,还有什么大不得的事情”他看我也是不露声色,点水不漏,便大声对我说:“李某被日本人捉去了,不是房租的事情。”由于我不知此人的身份,更不了解他的来意,所以仍然镇静地对他说:“我只是房租保,别的保不了。”其实这时我的心情是非常沉重的,听到“李某被日本人捉去了”这句话,犹如五雷轰顶,我们又有一个好同志落人虎
口了。这个青年见我什么话也不说,站不多久也就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青年叫康善贤,也是党员。他顶了“福声”的店面,也搞修理收音机的行业。1941年冬,我搬出“福声”时,李白没有搬,仍住楼上,只是把电台迁到建国西路,一天夜间工作时,不幸被捕。李白被捕后,遭受了敌人的严刑拷打,威逼利诱,但是他始终是忠贞不屈,临危不惧,显示了共产党员英勇无畏的高贵品质……抗战胜利后,他在上海又被国民党所捕,最后壮烈牺牲在敌人的屠刀下。
这青年一走,我马上把李白被捕的消息告诉了我的爱人和交通员“刘老头”,并嘱咐他们要格外小心。我自己白天在店里蹲着,晚上便躲出去住,有时睡在朋友家里,有时露宿在赫脱路花园里。几天后,李星峰来看我,我把李白被捕的消息告诉了他,并要他想办法找龚饮冰问一问我们下一步怎么办?第2天,李星峰告诉我说,龚饮冰离开上海了,我的关系已转给江苏省委。省委的指示,要我马上撤出上海,到新四军去。1943年初。我在新四军军部电台担任机务主任。同年秋,组织上又通知我去延安。到延安不久,我被分配在军委三局工作。(1985年6月)
[选自《通信兵回忆史料》(1),解放军出版社,1995年1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