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革命时期,赣南各县如赣县,南康,信丰,寻乌,兴国,于都等地,党的组织都有了很大发展,工人和农民革命运动,更是蓬蓬勃勃,一日千里。

        那时,我才十六岁,在赣州的赣南中学读书,也积极参加了革命活动,帮助总工会进行组织宣传工作,利用假期到农村去发动农民,开展减租减息运动。1927年3月,我参加了共产党。可是也就在这时候,国民党叛变了革命,总工会委员长陈赞贤同志的鲜血首先洒在赣州街头。四月,钱大钧反动武装袭击赣州,工人中的党组织受到极大的摧残,我们也无法立足,暂时避到万安,在那里成立了旅万支部,继续进行革命活动。南昌起义后,我们又潜回赣州,做地下工作。八月底,赣南特委指示我们回到家乡,组织秘密农会,发展党的组织,开展工作,准备发动武装起义。

        我们十几个共产党员举行了一次会议,决定成立以大埠圩为中心的武装起义筹备委员会,大家推举我担任委员会主席,峰山的黄世秦和沙石埠的李灿春两同志为副主席。并决定大家分头发动群众,筹措武器,准备起义。

        我家住在赖村,离大埠圩很近。1926年冬,我曾经回来做过农民运动的工作。这次回家,父亲知道我还在秘密干革命工作,便拿出一笔钱,给我买枪。那时,南昌起义的部队经过瑞金一带时,曾经留下了一小部分,三河坝失败后,又有一部分同志回到赣南家乡来,参加做发动群众的工作。其中有些黄浦军校毕业的学生,在部队里当过连,排长,懂得军事。赣南特委收集了这些人和枪,就拨给我们一百人左右,作为武装起义的基干力量。

        由于过去有工作基础,群众很快就发动起来了。参加秘密农会的人越来越多,各乡的赤卫队发展到近千人,他们把鸟枪,土炮各式武器拿出来,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有些势力较小的地主,在这声势浩大的群众力量面前吓慌了,纷纷托人前来讲话,愿意拿出地来。党的组织也壮大了,在韩村,白石,下坑,里南坑各成立了一个支部,我担任白石支部的书记。

        我将这些情况在赣南特委的会议上做了汇报,会议认为时机已经成熟,便决定成立革命委员会,举行武装起义。当晚,我们回到乡里,到各支部传达,要大家准备第二天暴动,以听大埠圩两声炮响为讯号,各村便立即向本村的土豪劣绅,地主老财进攻。

        这天夜里,在赣南特委的主持下,革命委员会召开了第一次会议,各委员进行了分工,有的负责指挥打仗,有的负责分浮财,深入发动群众,并且研究了敌人的情况和我们的对策,连夜赶写好布告,集合起队伍。大家忙着擦拭刚从隐藏处取出来的枪枝,天亮以前便分散到各个村庄去,领导各赤卫军的行动。

        这是一九二八年一月上旬的一天,暖洋洋的阳光,照在大埠圩庙前的墙壁上,新贴的布告,好象每一个字都闪射着耀眼的光芒,马上吸引来了一大群人,他们大声的念着,互相传告着,一个个喜笑颜开了。庙前的大旗杆上,一面大红旗迎风招展。这时,
                        大埠圩的后山上,轰隆一声炮响,震得山摇地动,峡谷间久久地回荡着余音。隔不多久,又是一炮。山头上立即出现了一个赤卫队员,挥动着红旗,高声宣告:“同志们,起义了,打倒土豪劣绅呀……”顿时,就听到远近的村庄,一齐响起了枪声。

        我站在后山上,朝各处观察。赖村的战斗很是激烈,暴动的农民拿出梭标,鸟铳,向着地主寨子奋勇进攻,土炮的硝烟弥漫空中。不多一会,陆续就有各村的同志到指挥部来报捷,只有韩村,赖村和一个姓彭的反动地主这三个地方,一时相持不下。我们又增调了一部分队伍去,一个多钟头后终于拿下了这些最顽固的堡垒。谁知道这几处的地主都狡猾的很,前一天就悄悄逃到赣州去了。

        当天下午,各村都召开了群众大会,向广大群众宣传了暴动的意义。同时,把地主的粮仓打开,让农民去挑;把浮财拉到坪上,分给贫苦农民。群众情绪空前高涨,许多人当场要求参加农民协会。

        我们这里正搞得热火朝天,敌人却大为震惊。匪赣县三区(大埠,沙石埠,峰山一带)靖卫团总毛焕采和李耀东,又气又恼。急忙带了三四十个团丁,扑向大埠,妄图一举消灭我们。我们得到消息后,决定给以迎头痛击。马上放了几声号炮,各村赤卫队一齐出动了,只见漫山上红旗招展,喊声震地,敌人吓得拔腿就逃。赤卫队冲杀下去,活捉了三个团丁,缴获了百枝步枪。我们知道敌人绝不肯就此罢休,一定会搬正规队伍来进攻,便布置各村赤卫队严密防守。

        第三天,果然赣州的敌人出动了。原来毛焕采吃了败仗后,连夜下赣州,向伪独立第七师师长刘仕毅告警。独立七师原是赖世璜的杂牌军,抽鸦片的很多,战斗力不强,武器也不好。
                        刘仕毅接到报告后,立即派一个副营长,带着两个连,来到沙石埠。 沙石埠离大埠有百十华里,中间隔着一座高山,地名叫牛胛屿,

        这一带尽是悬崖峻岭,鸟道崎岖,不易行走,但都是通大埠的必经之路。我们在这里安排了重兵防守。匪峰山团总李耀东大概料到我们不会放松这关口,便力主由桃江溯流而上,取水路进攻大埠。而匪副营长却趾高气扬,根本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偏要走陆路。

        上午十点钟,我们正隐蔽在山上,远远看见匪军浩浩荡荡杀奔前来,靖卫团的队伍在前,独立七师的队伍在后。那个副营长骑着一匹马,在大队最后面慢慢走着,举着望远镜东张西望,一会儿又用马鞭子抽打掉队的士兵,一会儿又跑到前面对靖卫团喝骂一顿,耀武扬威,得意忘形。我们事先告诉了队伍,敌人没有走近,一律不准打枪。因此,当敌人上牛胛屿时,我们还是没有一点动静。匪靖卫团走到这里,似乎有点犹豫,但架不住匪副营长连声喝骂,只好硬着头皮上阵。

        我们等敌人爬到半山腰,突然将红旗一展,好象是一支猛烈的电光,紧接着就是天崩地裂似的雷声,所有的土炮一齐打响了!只见漫山遍谷碎石飞舞,烟尘蔽天。匪兵们狂叫哀号,跌跌撞撞,胡乱朝山上放枪。在土炮连续不断地轰击的同时,我们充分发挥各种武器的威力,步枪,乌铳,弓箭和石块一齐朝敌人打去,好象整个山头都在抖动。敌人被打得焦头烂额,立脚不住,都往山下滚去,那个副营长也被打落下马,直滚到山脚。赤卫军趁势猛冲下山,敌人只顾得拼命奔逃,那里还顾得还击。我们一气追到离赣州十多里的地方才停住。这次又缴获了步枪三十多枝,活捉了百个敌人,连匪副营长的马和手表也被我们缴获。

        重伤的匪副营长和连长被抬回了赣州,刘仕毅气坏了,又命令他最亲信的参谋肖政平率领六个连,并峰山,沙石埠靖卫团一百多人,号称千人,前来进犯大埠。这六个连是匪独立七师的精锐部队,附有重机枪两挺,迫击炮三门。肖政平当时把部队分作两路,陆路由峰山迂回,水路由夏汶滩上驶,钳击大埠。我们侦察清楚后,当即作了相应的布置。

        陆路敌人共四百多,由毛焕秉带路。一路上轰隆轰隆放炮壮胆。我们在各个路口的两侧山头,都布置了队伍,一见敌人,土炮,石块,鸟铳齐下,敌人虽然伤亡惨重,但还是一个劲地向上攻,并且采取侧后迂回的战术,夺取了我们一些阵地,直打到里南坑。水路敌人由李耀东带路,沿桃江而上。快到大埠圩时,我们原先埋伏的赤卫队员们,便潜到水底,把敌人的船凿沉了三四只,连一门迫击炮也沉到河底去了。匪军们顿时慌了,急得团团打转,一面想方设法捞炮,一面派人去峰山报告肖政平。我们便趁敌人慌乱之际,带领一支赤卫队杀出了大埠圩,砰砰嘭嘭一阵乱枪,打得船上的敌人不敢动弹。另派几个赤卫队员跳入江中,去凿那几条未沉的敌船。吓得匪连长连忙下令,掉转船头,退回夏汶滩。

        这天晚上,陆路匪军就在里南坑一带住下了。我们估计肖政平接到水路的报告,一定会赶去。于是,在当夜四更时分,从山上悄悄摸到匪军的步哨内,杀了进去。敌人打了一天仗,现在正好睡,一点也没有提防。我们一冲进去,顿时大乱。匪连长掌握不住部队,只好向沙石埠撤退。我们乘胜追杀,又缴获了百十多枝步枪。匪团总毛焕采在逃命时摔伤了左腿,两个团丁象扛猪一样,一直把他扛到沙石埠。敌人的第三次进攻,又被我们打败了。

        革命委员会见三次击退敌人,局面比较稳定了,便决定分头去各县发动群众。我带一部分队伍去韩坊,小岔一带,李赞树同志负责信丰,南康两县。这样我们的武装力量就分散了,同时也放松了对大埠一带的控制。反动的地主恶霸钻了这个空子,迅速地纠合了一批地痞流氓和散失的团丁,组织靖卫团。一面又向刘仕毅请兵。这回,刘仕毅派了副团长张慕韩来指挥,兵力是一个营。

        我一接到赤卫队的报告,马上带着队伍赶回大埠圩。这时,敌人已经突破了我各村赤卫队的阻击,直逼大埠了。我们长途赶回,当即投入战斗,打得非常激烈。因为队伍疲劳太甚,加上兵力分散,弹药缺乏,抵不住优势的敌人连续攻击,终于被敌人突破。队伍也被打散了,我带着几十个人,退上了山。

        十多天来,一直下着雨。上山以后,雨反而越下越大。连日行军作战,疲劳已极,加上在雨水里泡了这么多天,有好多同志身体就支持不了。敌人搜山的兵力却越来越多,各区各乡的靖卫团都来了,东一把火,西一阵枪,紧张得很。我们扼守住多个要道口,敌人逼近了就抵挡一阵。最后,还有老乡给我们送点干粮来。我们饿了,就啃点干粮,渴了,就跑到山田边掏点水喝。可是,我们的弹药全部打光了,敌人到处都是,要道守不住了,老乡的粮食也送不上来。我们躲在石洞里,眼睛饿得冒金星,坚持了一星期左右。最后大家商量了一下,决定把枪支埋藏起来,人分路突围出去找赣南特委。

        这天夜里,哗哗地下着雨。我和陈铁生,卢乂乂三个人,悄悄来到桃江边一个老乡家里。这是我们认识的一个农会会员。他用隐藏着未被敌人拖走的小船,连夜将我们送过了江。我们经由于都折向西来到赣州,想寻找赣南特委。

        黄昏,我们悄悄进了城。第一步打算先找个落脚点,就走到南大街一个大旅馆门前停下了,因为我们认为敌人可能更注意小客栈。我穿着一件长袍子,进门向老板打听有没有房间。老板打量了一下我,问到:“你是哪里人?”我说:“商圩人”老板高兴地说:“怪不得,我听得口音就像嘛!我也是商圩,你父亲叫什么?”我正没法回答,楼上一个茶房模样的人跑下来说:“这里一夜查几遍。你们自己明白,快走吧!”这时,楼上就有个粗嗓子朝下嚷到:“这几个准是赤色分子,快抓起来!”我们一听,回身就走。没办法,只好到卢乂乂姑母家里去。他姑母说:“你父亲在这里抓走没几天,你们这一来,不是自投罗网吗?”卢乂乂说:“没办法,找不到住的。夜里在街上走,更危险。”这一夜,谁也没有睡着。

        第二天一早,我穿上一件商人的衣服,就到西大街找赣南特委。刚跨进门一移脚,就有一个正在扫地的人,朝我急急摆手:“赶快走,昨天枪毙的!”我一句话也没说,拔腿就跑。

        出了城,虽说脱了险,但心头仍是十分沉重,惘然若失。我们的事业受到挫折,许多好同志遭到牺牲,这仇得报呀!可是,眼下往那儿去好呢?我忽然想起前些时候听特委说过,毛泽东同志在井岗山建立了根据地,便决定奔向井岗去找他。不巧,毛泽东同志带着队伍下山去了。我一直追到桂东沙田终于找到了队伍,见到了毛泽东同志。我像流浪的孩子找到了爹娘一样,紧紧握着毛泽东同志的温暖的手掌,激动得流下泪来。

        该文写于1958年 赖小鹏整理 (为纪念秋收起义八十周年赖小鹏整理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