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12月,太平洋战争爆发。在此前后,日军为巩固占领区,作为进行太平洋战争的后方基地,加紧对我抗日根据地进行“扫荡”和“清乡”。

   1942年4月上中旬,敌伪集中一万五千余兵力,对我苏中军区四分区(南通、如皋、启东、海门)为重点,进行军事“清乡”。在“清乡”区边沿,遍筑篱笆,外挖壕沟,派兵扼守,进行封锁。在“清乡”区内,集中兵力,采取十几路、几十路同时出动,进行“梳篦”和“拉网”式的战术,合击我中心区,妄图在短期内,全部消灭在“清乡”区内坚持斗争的我新四军。

   敌人先是“军事清乡”,后转为“政治清乡”,编查保甲,伪化政治。我军则在敌伪“梳篦”、  “拉网”中穿插,不断给“清乡”队以狠狠打击,摧毁其伪组织。展开政治攻势,反对编查保甲,组织发动群众,坚持反“清乡”斗争。敌人连续遭到失败后,又变为“机动清乡”、  “延期清乡”的花样,均被我苏中军民所粉碎。

   反“清乡”斗争,是我苏中军区四分区军民,在抗日战争中一场最严峻最艰苦的斗争。我们通信工作者,在这场特殊的战场和斗争形式中,完成了党所交给的通信联络任务。

   1943年元月,我奉命由四分区电台,调到南通警卫团电台,接替电台队长唐炳海同志的工作,报务员是于明生。那时部队穿着灰色军装。我到达后受到了团长梁灵光、政委周一峰、政治处主任韩念龙等首长的接见,他们对我表示热情欢迎。不久,殷逸参谋长也调来了。三个月后,我团便进入反“清乡”斗争。

   敌伪每天都从各据点同时出发,以优势兵力,采取“梳篦”战术,寻找我军。每过一村,先以“火力侦察”,打一阵机枪进行试探,没有动静就进行搜查。如一旦发现我军动静,便把“梳篦”所拉之网收紧,从四面八方围起来。开始,我军为避其锐气,保存实力和疲劳敌军,采取在敌“碉堡、梅花桩”中巧妙穿插,声东击西,使敌人无所适从,终无宁日。我军则在运动中相机歼灭小股敌伪军,打击“清乡队”,捣毁伪组织。

   为了长期坚持斗争,以少数兵力牵制大量敌人,经上级批准,我团全体指战员脱军装,换便衣。部队化整为零,以营、连、排、班、甚至小组为独立战斗单位,进行分散游击。一旦需要可随时集中,作到分散能独立作战,集中能统一行动,狠狠打击敌人。电台上我和报务员都配备短枪,摇机员都配备手榴弹,成为团机关的一个战斗单位。但我们的主要任务是千方百计保障通信。为了适应斗争需要,电台由担挑改为背负,各人的行李都作到最大限度的轻装。尽管4月的夜间比较冷,需盖棉被,但我们都换成簿簿的毯子,有的把被子里的棉花抽出改为双层被单,这样每到一地宿营睡觉时,下面铺着稻草,上面盖得很单簿,冷得团成一堆,大家笑着说,都升成“团长”了。每当睡觉,一听到枪声就“嗖”的一下站起来,把毯子一卷,往肩上一背,便能冲出门外。

   电台的通报方式也随之改变。由于战斗频繁,随时要转移,每天架线、撤线数次。每次与分区电台通报后,无法约定下次联络时间。由于除了行军便是架线、通报、撤线、转移。休息时间越来越少,疲劳成了最大问题。经常发着报或抄着报眼睛都睁不开了,手也停了,被摇机员叫醒后,便用手打自己的头,将手指在桌上触痛后,再作报。经常是刚作完报想休息一下,可是敌人又打来了,便立即撤线转移,不管怎样疲劳,在“清乡”区绝不能掉队,掉队等于送给敌人。

   由于我军采用了机动灵活战术,敌人的合围计划经常落空。敌又改变花招,组织了许多所谓“机动队”,每队由80名日军组成,各备长短枪一支,日夜出动寻找我军。进而“机动队"也脱军装,换便衣,搞所谓“以游击对游击”,妄图蒙骗我军民,搞突然袭击。当时我军确有随时被敌人合击歼灭的危险。但是,为了粉碎敌人“清乡”计划,鼓舞人民,坚持抗战的信心,无论遇到多大艰难困苦,我们决不跳出“清乡”区。为了坚持斗争,随时掌握敌军的情报,需要通过分区敌工部了解,同时,要报告我团当天的处境。在这样的情况下,电台已成为不可缺少的通信工具,电台能否保障对上的联络,关系到部队的存亡和反“清乡”斗争的成败。我们电台工作者,意识到肩负的担子是有多么重啊!经常遇到在抄报时,门外响起震耳的枪声,耳机里又有天电“咔嚓”干扰声,室内有团首长分析敌情的说话声,复盖了对方发报的“的达”声。每当此时,我更加沉着、冷静,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到抄报上,有时恨不得把头钻进耳机里去。当我把电报抄下来后,等得焦急的团首长的脸上露出了笑容,我则如释重负,紧张的心情松了下来,但又立即投入紧张的撤线和转移中去。

   在反“清乡”斗争中,与敌人遭遇是经常发生的。记得1943年春的一个深夜,寒风袭人,团部在漆黑的原野上行进着。突然侦察员回来报告:  “前面发现敌人,正向我方向而来”。团部命令:  “就地卧倒,准备战斗”。我和摇机员立即卧倒在一条沟边,我迅速把子弹早以推上堂的枪口,对准前面百米处的大路,摇机员也拔出手榴弹,打开了盖。这时卧在我身边的摇机员,用海门口音喘着气说:  “队长,背上的马达压得我出不来气了”。我立即用手捂住他的嘴,并迅速用左手插进他背上托着马达。这时,敌人由西向东而来,先看到了一条长黑影,紧接着听到了“喳喳”的皮鞋声。敌我距离在缩短,150米! 100米……,看来一场残酷的遭遇战马上就要发生。我从自己急速跳动的心中,似乎也听到了周围同志的心跳声。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突然在东北方向响起了枪声,大队日军立即奔向东北。一阵激烈枪声之后,逐渐稀疏了。这时传来口令:  “快向西南撤”!当我们跑了七、八里路就地休息后,才知道刚才是前卫部队有意开枪把敌人引去的,是为了保护团部的安全。

   在当年夏季的一天下午,又和敌人遭遇了。当时,我们住在陈村,该村分东村、西村,中间只隔一条河,以桥相通。我团住西村,太阳刚落山时,电台已作完报,准备撤线,等天黑后转移。这时,侦察员突然来报告说:  “鬼子机动队已进了东村”。敌人是否住下,是否要来西村,情况还摸不清,团首长命令部队立即作好战斗准备,并派人到河边隐蔽警戒和监视敌人。同时命令电台等天黑时,立即架线与分区通报。天很快黑下来了,线已架好准备开机。我建议去东村河边听一听,能否听到电台的马达声。经团首长同意后,我随侦察员出发。同时,交待摇机班长:“等十分钟后,试摇马达,等马达表摇起来后,立即停止,等我回来报告后再决定”。我们隐蔽在河边树林里,看到河对面的鬼子跑来跑去,乱叫乱嚷,正在生火做饭。这时我就伏地细听,开始一点声音也听不到,后来听到一阵很轻微的马达声,我判断敌人是听不到的。回来后,立即呼叫分区,幸好分区正在守听。外号叫“小皮匠”的译电员刚送来报后,我就发出了。不久,便收到了分区的回电。当我们撤完线后,团机关的人全部不见了,只见门外一个便衣班在等着我们,班长说:  “快走,东村的敌人马上要来西村了”。当我们走出十多里休息后才知道,电台正与分区通报时,有几个敌人来西村老百姓家抢东西,被我们埋伏在室内的同志,用刺刀解决了,为了防止被敌人发觉,所以团部的同志先走一步。

   当时“清乡区”内分为3个中心区,东区(启东)、中区(海门)和西区(南通),我军就在3个区内跳来跳去。记得每当跳出一个区时,总是由先头部队,在民兵和群众协助下,把敌人筑的篱笆打开一个洞,两边派出警戒部队,我们迅速钻过去。每当敌人合击东区,我们便跳到中区或西区。敌人由于经常扑空,便狡猾地采取声东击西战术。这样,我们便经常处于敌人合击圈内。记得在43年夏季的一天,我们由中区跳到了西区。第二天从早晨到下午,侦察班的同志一个个地来报告:  “敌人离我军有lO多里,最近的l里,共有7、8路,向我军驻地逼近。显然,我军已进入敌人包围圈,不突围是不行了。可是向哪个方向突围,这是关系到部队命运的问题。梁团长和殷参谋长身穿便衣,手拿望远镜去周围侦察了一番后,殷参谋长又向老百姓家借了一付粪筐,化装去远处侦察了一番,回来后提出了突围意见……。

   突围开始了,部队向西冲去,电台随一个班行动。此时,西边枪声大着,东边和北边也响起枪声,紧接着枪声都集中到西边来了。这时传来命令:“改向东北方向冲!”前卫部队已从东北方向冲开了一个口子。敌人很快又集中到东北方向来了。这时又传来命令:  “向西北方向跑步前进”!跑了七、八里地,听不见枪声了,部队便就地休息,我们突围胜利了。

   这次突围成功,是殷参谋长的巧妙安排。他在侦察中,发现只有西边最沉静,判断敌人决不会留个口子让我军突围,沉静之中必有重兵埋伏。我们便将计就计向西突围,敌人以为中计,把其他方向的敌军都集中到西边,实际是中了我军调虎离山计。当敌人察觉我军真实的突围方向改为东北,重新组织部队向东北追来时,我军则已向西北方向脱险而去。

   在反“清乡”斗争中,生活是很艰苦的。夜里冻得睡不着觉,只好站起来在室内跑步。由于每天要打几仗,有时走的很累,刚到宿营地,想睡一会儿,门外枪声响了,我们就得拿着枪冲出去,又要继续走很多的路。因此部队十分疲劳,边行军边睡觉成了一种休息方法。每当就地休息十分钟,除了警戒,大家一倒下便睡着了,就是闻到一堆臭狗粪,也能睡得着。经常吃不上饭,饿肚子行军也成了常事。有时刚要吃饭敌人打来了,便边走边吃。当地群众生活也十分困苦,部队弄到一些粗粮,只能节约着吃。我们天天与敌人斗,与疲劳斗,与饥寒斗,但大家坚信我们一定能取得反“清乡”斗争的胜利。

   经过9个月的反“清乡”斗争,我军不但没有被消灭,相反锻炼得更坚强了。我军不断毙伤敌人,缴获许多武器,原先每连只有少量机枪,后来每班都有一挺机枪,每个战士都有一支三八枪。并有大批青年参军,我们的队伍扩大了,民兵的队伍也壮大了。1944年春季,我分区主力向“清乡”区敌人进行反攻。我团如虎添翼,向敌据点发起猛烈进攻。日军被迫退缩到较大据点固守,已无力再出城“扫荡”,通、如、启、海又回到人民手中,日本侵略者的末日也即将来临了。

   

1986年11月14日于郑州

注“本文摘自新四军华东军区第三野战军[通信兵史料回忆选编]第三辑